辽王府后院的靡靡之音,在亲兵急促的禀报声中戛然而止。
舞女敛袖,乐师停奏。
朱桐缓缓从摇椅上坐起,方才还满是惬意的脸上,此刻已是一片古井无波。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,淡淡地说道: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回王爷,约三百骑,皆是萧大人的亲兵,甲胄精良,来势汹汹!”亲兵语速极快,额上满是汗水。
“三百人?”朱桐轻笑一声,站起身来,“看来,这位萧大人是想给本王一个下马威啊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宝蓝色常服,神色平静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王府大门敞开,让萧大人进来。赵铁柱,带一百府兵,列于大堂两侧,但不得与萧大人的人起冲突。”
“是!”
片刻之后,辽王府门前,马蹄声如雷。
辽东都指挥使萧翰,一身戎装,身披玄铁重甲,腰悬长刀,面容刚毅,眼神如鹰。他翻身下马,看也未看门口迎接的王府管事,便带着百余名同样披坚执锐、煞气腾腾的亲兵,径直闯入辽王府。
整个王府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辽王府大堂之内,朱桐早已高坐于主位之上,神色自若。赵铁柱率领的一百名王府卫队,分列两旁,手按刀柄,与闯入的萧翰亲兵,遥遥对峙,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末将辽东都指挥使萧翰,参见辽王殿下!”萧翰走到堂中,对着朱桐一抱拳,声如洪钟。虽是行礼,但其腰杆挺得笔直,一身杀伐之气,毫无半分恭敬之意。
“萧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朱桐抬了抬手,微笑道,“不知萧大人今日身披甲胄,率兵前来本王府邸,所为何事啊?”
萧翰冷哼一声,开门见山:“王爷,末将听闻,您昨日无故抓捕了广宁士绅张鹤等人,还擅自调兵,抄没其家产。末将想请问王爷,我大明律法,何时授予藩王擅自处置地方士绅,调兵抄家之权?王爷此举,已是越俎代庖,与国法不容!”
好一顶大帽子。
朱桐不卑不亢,依旧面带微笑:“萧大人此言差矣。本王身为辽王,有监察辽东,为陛下澄清吏治之责。张鹤一案,乃是本王在处置一桩谋逆大案,何来无故抓捕一说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清晰有力:“至于调兵,本王更是未曾调动辽东卫所一兵一卒。所用之人,皆是父皇御赐的八百王府卫队。在本王的封地之上,用本王的亲卫,抓捕意图谋逆的乱党,一切都合乎规矩,不知萧大人觉得,哪里越俎代庖了?”
萧翰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,噎得一滞。但他久经官场,岂会轻易罢休。
他冷笑道:“谋逆?王爷未免言重了。张鹤不过是一介乡绅,或许是言语上顶撞了王爷,如何就成了谋逆乱党?王爷仅凭一面之词,便下此重手,未免太过草率!此事若传到京师,恐怕于王爷的声名有损。末将今日前来,是请王爷立刻释放张鹤等人,此事,或可就此平息。否则,末将职责所在,必当立刻上奏朝廷,弹劾王爷!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朱桐闻言,不怒反笑。他要的,就是萧翰把话说死。
“看来,萧大人是不信本王了。”朱桐叹了口气,随即对一旁的典仪官刘全道,“刘全,把我们从张府搜出来的‘东西’,呈上来,给萧大人开开眼。”
“是,王爷。”
刘全躬身领命,很快,两名卫兵抬着一个大木箱走了上来。箱子打开,里面赫然是几副制作精良的铁甲和数把寒光闪闪的战刀!
紧接着,刘全又亲手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萧大人。”朱桐的声音陡然转冷,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翰,“你来看!这,是在张鹤地窖中搜出的违制兵甲!这,是张鹤私藏隐户、逃避国税的鱼鳞册!本王倒想请教一下萧大人——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前走上一步,气势步步紧逼。
“私藏兵甲,图谋不轨,算不算谋逆?!”
“隐匿户口近千户,侵占田亩上万亩,动摇国本,算不算谋逆?!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朱桐走到萧翰面前,几乎是脸贴着脸,一字一句地问道,“在都指挥使大人看来,这些违反我大明国法的滔天大罪,都只是……微不足道的小事?”
当看到那几副甲胄时,萧翰的瞳孔便已猛地一缩。待到那本鱼鳞册也被呈上来时,他的脸色,已经剧变!
作为辽东的最高军事长官,他怎会不知道这些盘根错节的士绅的底细?私藏人口,逃避赋税,早已是这片土地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。但潜规则,是绝不能被拿到台面上来的!一旦见了光,就是抄家灭族的铁案!
更重要的是,这些年,他自己也没少收受张鹤等人的孝敬,对他们的所作所为,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他自己,也绝不干净!
他瞬间明白,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!
朱桐看着他那副青白交加的脸色,并没有就此罢手,而是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哦,对了,本王还听说,这张鹤,与萧大人你,乃是姻亲。他犯下如此大罪,家中藏有这么多金银兵甲,萧大人,你……是否知情啊?”
这句话,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,狠狠地捅进了萧翰的心窝。
一句话,就将皮球,从朱桐的脚下,狠狠地踢到了萧翰的怀里!
他萧翰,从一个气势汹汹的问罪者,瞬间,变成了一个需要自证清白的……谋逆嫌疑同党!
如果他说知情,那就是同谋。如果他说不知情,那就是失察之罪,治下出了如此大案竟毫无察觉,他这个都指挥使还想不想干了?
萧翰被这句诛心之问,问得哑口无言,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。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。眼前的少年王爷,哪里是什么木讷庸碌之辈,分明是一头心机深沉、手段狠辣的史前巨鳄!
他进退两难,陷入了绝境。
权衡利弊,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。在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一个已经倒台的姻亲之间,该如何选择,再明显不过。
萧翰的脸上,表情几度变换,最终,他猛地向后退开一步,对着朱桐,深深地拜了下去!
“王爷明察!”他声嘶力竭地高呼起来,仿佛要将自己的忠心剖出来一般,“末将,末将是被张鹤那奸贼蒙蔽了!末将万万没有想到,他竟敢在末将眼皮子底下,犯下如此滔天大罪!末将有失察之罪,请王爷降罪!”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“悲愤与决绝”:“末将与此等罪恶,不共戴天!请王爷放心,末将支持王爷彻查此案!辽东各卫所,必将全力配合王爷,将所有乱党,一网打尽,绝不姑息!”
这一番大义灭亲的表态,堪称声情并茂,演技精湛。
朱桐静静地看着他表演,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上前扶起萧翰,亲切地说道:“萧大人能深明大义,本王甚是欣慰。有你相助,何愁辽东不定?此事,就拜托萧大人了。”
“不敢,不敢!皆是为王爷分忧,为朝廷效力!”萧翰连连说道,只觉得背心早已湿透。
随即,他再也不敢多待一刻,带着他那百余名亲兵,灰溜溜地退出了辽王府。来时气势汹汹,去时,却宛如丧家之犬。
望着萧翰离去的背影,朱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他对身旁的赵铁柱低声吩咐道:“找两个机灵可靠的人,给我盯紧了这位萧大人。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!”赵铁柱领命。
而与此同时,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飞速传遍了广宁城。
那几位昨日才从辽王府离开的士绅,在得知张家被抄、连他们最大的靠山萧翰都在辽王面前吃了瘪、还反过来支持辽王“彻查同党”之后,最后一丝幻想,也彻底破灭了。
恐惧,如同潮水般,淹没了他们。
当天夜里,辽王府门前,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。
几位在广宁城内跺跺脚地面都要三颤的大乡绅,竟一个个跪在王府门外,双手高高举着家中的田契和地契,痛哭流涕地“跪地请罪”,恳求王爷饶恕他们被张鹤“胁迫”的罪过。
这一夜,辽东的天,彻底变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,从今往后,这片土地,只听一个人的声音。
那便是,辽王,朱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