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王府大堂之内，气氛凝重如铁。
萧翰和他身后那几名卫所指挥，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，此刻却被朱桐那句看似随和，实则无比尖锐的问题，问得集体语塞。
“萧都指挥使，各位将军，本王且问一句，军屯的收成，当真……够养活手底下那数万戍边的弟兄们吗？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辽东军方那层看似光鲜，实则早已捉襟见肘的窗户纸。
够吗？怎么可能够！
辽东苦寒，土地贫瘠，天灾频繁。军屯田的产出，本就极其有限。再加上层层克扣，上下其手，真正能发到普通士兵手里的那点粮食，往往只够他们勉强糊口。
至于伙食，更是惨不忍睹。常年缺油少盐，吃的都是发黑的粗盐，苦涩难咽。士兵们面带菜色，体能下降，这早已是辽东卫所不争的事实。
这也是他们这些将官，不得不默许甚至参与侵占民田、私藏隐户，以各种灰色收入来补贴军用，并中饱私囊的根本原因。
见众人沉默不语，神色尴尬，朱桐心中已然有数。他笑了笑，没有继续追问，而是对刘全使了个眼色。
刘全会意，立刻命人抬上一个大木箱，在堂中“砰”的一声打开。
刹那间，满室生辉。
一箱子晶莹剔-透、洁白如雪的盐晶，在厅堂的光线下，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。那纯净的色泽，与他们记忆中那种灰黑苦涩的官盐，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。
“这是本王盐场新产的雪花盐。”朱桐的声音，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，“本王知道，将士们戍边辛苦，吃的盐，却连猪食都不如。本王于心不忍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箱子前，抓起一把雪花盐，任其从指缝中流下。
“我愿以成本价，无限量供给辽东各卫所！让我们的士兵，都能吃上好盐，吃饱了盐，才有力气，为我大明保家卫国！”
话音落下，萧翰和他身后那几名将官的呼吸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变得粗重急促起来！
他们的眼中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贪婪与火热！
成本价？无限量供应？！
他们可不是那些不问世事的百姓。通过各种渠道，他们早已打探清楚，这雪花盐，在朝鲜卖出的，是足以令人疯狂的天价！
即便朱桐给他们的只是所谓的“成本价”，可只要他们转手，将一部分倒卖出去……这其中的利润空间，将大到无法想象！
这已经不仅仅是改善伙-食了，这是一条金光闪闪、滚滚而来的财路啊！
朱桐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，嘴角微微一勾。他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。
他话锋一转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为了保证盐能真正发到每一位士兵手中，本王供给的数量，会严格按照各卫所上报朝廷的鱼鳞册上，所记载的士兵数量进行供应。多一人，都不行。”
这句话，如同一盆冷水，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。这等于堵死了他们虚报人数、大量套取低价盐的漏洞。
但随即，朱桐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他们无法抗拒的诱饵。
“不过，本王和辽东的几家士绅，正准备合作，将这雪花盐的生意，做到关外去。不知道……几位将军，对这桩能赚大钱的生意，有没有兴趣？”
如果说刚才的成本价供应，是让他们心动；那么此刻，这句“有没有兴趣”，就如同魔鬼的低语，让他们彻底疯狂了！
与王爷合作，光明正大地向外贩盐！这其中的利润，将是他们过去所有灰色收入加起来的十倍、百倍！
看着他们那一双双因为贪婪而变得通红的眼睛，朱桐知道，火候，已经到了。
他缓缓坐回主位，收起了所有的笑容，神色变得无比严肃。
“本王可以给你们财富，给你们利益，给你们想要的一切。”
“而本王要的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配！合！”
“全力配合清丈局！将你们卫所这些年，侵占的民田，私藏的隐户，一五一十，清清楚楚地，给本王交出来！”
“不仅如此，”朱桐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，“本王还要你们，将各自卫所名下的军屯田，也一并上交，由本王的清丈局，统一登记，统一管理！”
此言一出，萧翰等人脸色大变。
交出侵占的民田和隐户，他们已有心理准备。可交出军屯田的管辖权，这……这等于是将他们的命脉，交到了朱桐的手里啊！
朱桐看着他们，心中也是一声轻叹。
他何尝不知，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想要在这吃人的时代活下去，想要在未来那场削藩风暴中自保，他就必须要有兵权！
而他这个爹不疼、娘早逝、毫无根基的不受宠王爷，想从萧翰这些地头蛇手里，凭王爵身份硬抢兵权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不给他们足以让他们背叛朝廷、背叛过去的巨大利益，人家凭什么给你卖命？
舍不得孩子，套不着狼。舍不得盐利，就套不着这辽东数十万的兵马！
大堂之内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翰的内心，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。他的额头上，青筋暴起，汗珠滚滚而下。
理智告诉他，应该拒绝。这是原则问题，是底线问题。军屯田是朝廷的，兵权是朝廷的，他若是交出去，便是坐实了与藩王勾结的罪名。
可情感和欲望，却在疯狂地叫嚣着，让他答应下来！
那雪花般的盐，那金山银山般的财富，那能让手下士兵们吃饱喝足、从而对他更加忠心的未来……这一切，都像最毒的毒药，侵蚀着他的意志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几名指挥。只见他们的眼中，同样是贪婪与挣扎，但那份贪婪，显然已经压倒了一切。
萧翰心中一凛。他毫不怀疑，如果今天自己敢说一个“不”字，拒绝了王爷这份“好意”。那么明天，自己的人头，就有可能被这些同样渴望财富的下属们，当成投名状，献给这位辽王殿下！
朱桐给出的利益，实在太大了！大到，足以让任何忠诚和原则，都变得一文不值！
最终，萧翰的目光，落在了朱桐那张年轻，却深邃得可怕的脸上。
他从那双眼睛里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。只有平静，绝对的平静，以及平静之下，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自信与掌控力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得选了。
“扑通！”
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，辽东最高军事长官，手握数十万兵马的都指挥使萧翰，猛地单膝下跪，甲胄与地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，沉声喝道：
“末将萧翰，谨遵王爷号令！”
他这一跪，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他身后的那几名卫所指挥，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，也立刻反应过来，纷纷“扑通、扑通”地跟着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等，谨遵王爷号令！”
整齐划一的效忠声，在辽王府的大堂之内，久久回荡。
这一刻，辽东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，被朱桐牢牢地，拼在了自己的版图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