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广宁城外那处隐蔽的山谷之中，气氛肃穆而又紧张。
朱桐一身劲装，亲自来到了高炉现场。与他一同前来的，还有应他之邀，前来“观礼”的辽东都指挥使，萧翰。
此刻的萧翰，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嚣张与后来的惶恐。他跟在朱桐身后，看着眼前这个高达数丈、由耐火砖和钢铁支架构成的庞然大物，眼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狐疑。
作为一名宿将，他当然懂得炼铁。传统的炼铁炉，不过是一人多高的土灶，靠着人力拉动风箱，辛苦数日，才能从一堆矿石和炉渣中，敲打出那么几块好坏不一的“熟铁”。
可眼前这个……这个巨大的、奇形怪状的“炉子”，通体不见烟火，反而连接着巨大的水车和复杂的管道，轰隆作响。
这东西，真能炼出铁来？还能比百炼钢更好？萧翰的心中，写满了不信。
朱桐没有过多解释，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。他要的，是事实，是足以碾碎一切质疑的，来自工业时代的力量。
他亲自走上高炉的操作台，仔细检查了一遍工匠们按照他给出的配方，所准备的焦炭和铁矿石的配比。确认无误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对着下方早已待命的工匠们，下达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命令。
“点火！”
随着朱桐一声令下，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，立刻将熊熊燃烧的火种，从预留的火口，投入了高炉的炉膛之中！
“开水闸！鼓风！”
另一边，随着巨大的水闸被拉开，奔腾的溪流带动着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。水车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，驱动着数台巨大的牛皮风箱，开始有节奏地、强力地向炉膛内鼓入空气！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狂风灌入，炉膛内的火焰，仿佛被浇上了热油，瞬间腾起数丈之高！整座高炉，发出了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震耳轰鸣！那声音，沉闷而又雄浑，让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。
火焰的颜色，在强风的助燃下，由最初的橘红色，迅速向着金白色转变。一股股灼人至极的热浪，从高炉的各个缝隙中弥漫开来，即便隔着数十步远，也烤得人脸颊生疼。
萧翰和他带来的亲兵们，早已被这股前所未有的声势，惊得连连后退。他们脸上写满了震惊，这哪里是炼铁？这分明是在……在炼化天地！
时间，在漫长而又煎熬的等待中，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数个时辰之后，当高炉内壁的光芒，已经刺眼到无法直视，当空气中的热浪，已经让空间都开始扭曲时，朱桐知道，时机，已然成熟。
他站在高台上，迎着热风，衣袂飘飘，宛如一尊掌控火焰的神明。他看准时机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喝一声：
“开炉——！”
早已等候在出铁口、身穿厚重防护服的工匠们，听到命令，齐声呐喊。他们合力转动一个巨大的绞盘，缓缓拉开了炉底那由耐火泥封堵的出铁口。
下一个瞬间，一副足以让任何人永生难忘的神迹，发生了。
一道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、还要璀璨的金红色洪流，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火龙，咆哮着，怒吼着，从出铁口中，狂喷而出！
炽热的铁水，带着足以融化万物的温度，在预先铺设好的沟槽中，奔腾流淌。它照亮了山谷，映红了天际，将每一个人的脸，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。
“天……天哪……”
萧翰和他身后的亲兵们，早已被眼前这如同神罚、又如同创世般的景象，惊得目瞪口呆，魂不附体。
他们这辈子，都在和钢铁打交道。可他们所认知的“铁”，都是工匠们千辛万苦，一锤一锤，从炉渣里扒拉出来的固态物。何曾见过……何曾见过这般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流不息的“铁水”？
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，只能将其归于神迹。
铁水顺着沟槽，最终流入一个个用沙土制成的模具之中。待到炉中的铁水流尽，山谷中的那股震撼人心的威势，才缓缓平息。
空气中，弥漫着一股金属特有的甘甜气息。
待铁水在模具中冷却凝固，朱桐命人取来一块样品。
那是一块长方体的铁锭，表面光滑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银灰色。它质地紧密，几乎看不到任何传统铁器中常见的孔洞与杂质，完美得如同一块天外陨铁。
朱桐接过一把早已备好的大铁锤，掂了掂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对准铁锭，狠狠砸下！
“当！”
一声清脆巨响，火星四溅！
朱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，手腕微麻。再看那铁锭，落锤之处，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、几乎可以忽略的白色印记。
他将那柄分量十足的铁锤，递到了已经走到近前，眼神呆滞的萧翰面前。
“萧都指挥使，要不要……试试？”
萧翰如同梦游般，机械地接过了铁锤。他将铁锭翻了个面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这位在沙场上能开碑裂石的宿将，此刻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，抡圆了胳膊，狠狠地砸了下去！
“当——！”
比刚才更加响亮的巨响传来！
萧翰只觉得一股无与伦比的反震力，顺着锤柄，疯狂地涌入自己的手臂。他的虎口，瞬间被震得撕裂开来，鲜血直流，整条手臂都酸麻无比，几乎握不住铁锤。
而那块铁锭之上，依旧，只是多了一个比刚才稍深一些的浅坑。
萧翰扔下铁锤，不顾虎口的疼痛，颤抖着伸出手，抚摸着那块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铁锭。
它的质感，它的密度，它的坚硬……都在无声地向他诉说着一种全新的、无可匹敌的力量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朱桐。那眼神中，原有的狐疑、戒备、不甘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此刻，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敬畏，与最狂热的崇拜！
“王爷……”他的声音，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，“此……此等神铁！若能铸成兵器铠甲，其锋锐坚固，绝不弱于传说中的百炼精钢！”
百炼精钢，那是需要顶级工匠，耗费数月心血，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，才能得到一小块的宝物。而眼前这种“神铁”，却是如同河水一般，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巨炉中流淌出来！
这两者之间的差距，不可以道里计！
朱桐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笑着点了点头，说出了一句让萧翰彻底放弃所有抵抗的话。
“从今以后，咱们辽东的兵马，都会用上，由这样的钢铁，所打造的兵器和铠?甲。”
一句话，便为萧翰，为整个辽东的军人，描绘出了一幅强军无敌的，令人热血沸腾的未来画卷。
萧翰看着朱桐，神情变得无比复杂。有震撼，有激动，有恍然，但最终，都化作了最彻底的，心悦诚服。
他终于明白，这位王爷所掌握的力量，已经不是权谋或财富能够衡量的了。这是一种……一种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。
追随这样的人，或许，他能看到的，将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，更加广阔的风景。
犹豫，仅仅持续了片刻。
萧翰退后一步，整理衣甲，随即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对着朱桐，郑重其事地，单膝跪地。
这一次，不是因为畏惧，不是因为利益。
而是一个百战宿将，对更强大力量的，最本能的，臣服。
“末将萧翰，愿此生，以辽王殿下马首是瞻！”
他身后的几名亲兵见状，也纷纷醒悟过来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，声震山谷。
“我等，愿以辽王殿下马首是瞻！”
朱桐迎风而立，负手微笑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辽东，这片广袤的黑土地，才算真真正正地，刻上了他朱桐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