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煮海与晒盐,王爷的钱袋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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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深人静,辽王府的书房内,烛火依然明亮。

  钱粮总管张德已经退下,但那本写满赤字的账簿,依旧摊在朱桐面前的案上,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  他知道,这不是张德无能,而是现实的骨感。基建烧钱,古今同理。没有稳定的财源,他所有的宏图伟业,都将是镜花水月。

  朱桐缓缓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《辽东舆图》。他的视线,从内陆的广宁城,缓缓移动,最终落在了那条蜿蜒曲折、漫长无比的海岸线上。

  “铁、盐……”他口中无声地念着。

  在大明,乃至任何一个封建王朝,利润最丰厚、控制最严格的,莫过于铁和盐。铁,是国之利刃,他已有了高炉图纸,正在秘密选址。而盐,则是民生之本,是维系帝国运转的血脉,更是敛财的绝佳工具。

  辽东,什么都缺,唯独不缺的,就是漫长的海岸线和取之不尽的海水。

  “钱,就在这海里。”朱桐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,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
  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
  朱桐便带着侍卫统领赵铁柱,以及十余名精干亲卫,轻车简从,离开了广宁城,直奔东南方向的辽东湾。

  马蹄飞驰,沿途的景象愈发荒凉。行了两个多M时辰,一股咸湿的海风夹杂着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远处的海滩上,人影绰绰,数十个简陋的灶台升腾着黑烟,将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。

  这里,便是广宁卫附近最大的一处官营盐场。

  还未走近,朱桐便被眼前落后而艰辛的景象深深震撼。

  只见海滩上,成百上千名盐民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他们顶着海风,吃力地从海中一担一担地挑水,倒入一口口巨大的铁锅之中。锅下,是熊熊燃烧的灶火,耗费着大量的木柴。盐民们赤着上身,被火烤得通红,汗如雨下,不断地向灶膛里添柴,又用长柄的木勺在滚烫的盐卤中搅拌。

  这便是这个时代最主流的制盐法——煮海为盐。

  整个盐场烟熏火燎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咸味。朱桐走到一口已经煮干的铁锅旁,只见锅底凝结着一层灰黑色的结晶,一个老盐民正用铁铲费力地将其刮下。

  朱桐捻起一小块,放在指尖细看。这所谓的“盐”,颗粒粗大,色泽暗沉,混杂着大量的沙土和黑色的灰烬。他甚至能闻到其中除了咸味之外,还有一股明显的苦涩味,这是因为盐卤未经处理,其中含有大量的氯化镁和硫酸镁等杂质。

  产量低下、品质恶劣、成本高昂、污染严重。

  朱桐只用了四个词,便在心中给这传承千年的古法判了死刑。

  他前世的老家就在沿海,附近便有全国闻名的大型盐场。他对现代化的“晒盐法”再熟悉不过。利用阳光和风力,让海水在不同盐池中逐级蒸发,自然结晶。这种方法不仅成本极低,而且产出的盐纯度极高,洁白如雪。

  看着眼前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盐民,再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府库,朱桐的心中,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瞬间清晰起来。

  这不仅仅是解决财政危机的手段,更是他收拢民心、赚取声望值的绝佳机会!

  “赵铁柱!”

  “属下在!”

  “传我王令!命典仪官刘全,立刻征调王府卫队三百人,以及城中所有修路的工匠,携带全部水泥,来此地集结!”朱桐的声音斩钉截铁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  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广宁。刘全虽然不解王爷为何突然对盐场大动干戈,但如今他对朱桐的任何决定都抱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,立刻组织人马,浩浩荡荡地向海边开来。

  半日之后,在这片荒凉的海滩旁,一片广阔平坦、无人问津的荒滩上,汇集了近千人的庞大队伍。

  在所有盐民和盐场官吏困惑的目光中,朱桐亲自踏上这片土地,手持一根木棍,在地上勾勒出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图样。

  “这里,挖一个大型的蓄水池,要深!”

  “这边,依次修建五个蒸发池,由浅入深,以沟渠相连!”

  “最后,在这边,修建结晶池,池底要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!”

  朱桐沉稳地发号施令,指挥着刚刚才学会使用水泥的工人们,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建设。

  水泥,这种神奇的材料,再一次展现出它无与伦比的优越性。

  混合好的水泥砂浆,被迅速地浇筑进用木板固定的模具中。它速干的特性,使得施工周期被无限缩短。它强大的防渗透性,又保证了盐池不会像传统泥池那样轻易漏水,大大提高了盐卤的利用效率。

  工人们在朱桐的亲自指挥下,仿佛一支精密的军队。挖土的挖土,搅拌的搅拌,浇筑的浇筑……仅仅一天时间,一个由蓄水池、蒸发池、结晶池组成的,布局标准、几何线条分明的现代化盐田雏形,便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海滩上。

  这番大动静,自然惊动了盐场的最高长官——盐课提举司大使,王勇。

  这王勇年约四十,生得白白胖胖,一身绸缎,与周围那些骨瘦如柴的盐民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负责管理这片盐场已有十余年,早已将其视为自己的私人领地,平日里靠着克扣盐斤、倒卖官盐,中饱私囊,过得好不滋润。

  眼见辽王殿下竟亲自跑来,在他的地盘上“胡闹”,王勇心中是既鄙夷又不屑。

  他叉着腰,远远地看着那片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荒滩,对身边的下属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看见没?这就是京城里来的王爷,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煮海为盐,乃是老祖宗传下来上千年的法子,岂是他画几条线、挖几个坑就能改变的?依我看,这位王爷就是钱多得没处花,异想天开,来咱们这海边听个响儿罢了。”

  然而,他的嘲讽还未说完,就见朱桐已经走到了那群茫然围观的盐民面前。

  朱桐站上一块刚刚凝固的水泥台,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盐场:“所有盐民听着!”

  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年轻的王爷。

  “从今日起,这座盐场,由我辽王府正式接管!”

  此言一出,人群中一阵骚动。王勇的脸色,更是瞬间一变。

  朱桐没有理会他,继续高声道:“我知道,你们终年劳作,却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得到的不过是官府微薄的口粮。现在,本王给你们一个新的选择!”

  “凡是愿意留下来,按照本王的新法制盐者,从即日起,便是我辽王府的雇工!辽王府不仅包你们一日三餐,管你们住宿,每月,还给每人发放一百文工钱!”

  “轰!”

  如果说之前的水泥是视觉上的神迹,那么此刻朱桐的话,不啻于在所有盐民的心中投下了一颗惊天巨雷!

  包吃包住?还发工钱?每月一百文?

  盐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煮盐,名为官府盐工,实为世代奴役的盐奴,从未听说过干活还有拿钱的道理!一百文钱,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,甚至还能有点结余!

  短暂的死寂之后,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
  “王爷千岁!王爷仁德啊!”

  “我愿意!我愿意跟着王爷干!”

  “谢王爷大恩大德!草民给王爷磕头了!”

  盐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,纷纷跪倒在地,朝着朱桐的方向拼命叩首。那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拥护,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气势,让整个海滩都为之震动。

  而站在不远处的王勇,此刻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,难看到了极点。

  他浑身都在发抖,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怕的。朱桐这一手釜底抽薪,直接挖了他的根。什么官营盐场,什么提举司大使,在王爷的金口玉言和真金白银面前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没了这些被他视若猪狗的盐奴,他还如何作威作福,如何中饱私囊?

  可对方是当朝亲王,是辽东之主。他一个区区八品小官,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当面违抗王命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“产业”,在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
  朱桐将王勇那副怨毒、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,清晰地看在眼里。

  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,不经意地转过头,朝着身后的赵铁柱,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
  赵铁柱与他朝夕相处,早已心领神会。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,深邃的目光,如同猎鹰一般,锁定了那个脸色煞白的盐课大使。

  一个不稳定的因素,必须被牢牢看住,或者……在必要的时候,彻底清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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