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桐的招工令,如同一场甘霖,洒向了干涸已久的辽东大地。
“听说了吗?辽王殿下招工,一天给十文钱,还管两顿饭!”
“何止啊!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盐场干活,上个月拿了双倍工钱,两百文!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发下来了!”
“走走走,还守着地主家那几亩破地做什么?累死累活一年,交了租子,剩下的还不够全家糊口。给王爷干活去!”
消息不胫而走,迅速传遍了广宁城周边的村庄和卫所。对于那些世代被束缚在土地上,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百文钱的佃户、军户和流民来说,这无异于天降福音。
一时间,广宁城外,人潮涌动。无数面带菜色、衣衫褴褛的百姓,拖家带口,汇聚到辽王府设立的招募点。当他们真的领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杂粮饭,并且在干活的第一天傍晚就拿到了十枚沉甸甸的铜钱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拥护,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。
百姓们欢欣鼓舞,整个辽东大地都因为朱桐的到来,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。
然而,几家欢喜,便有几家愁。
当阳光普照大地时,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会感到不适。
广宁城,张府。
雕梁画栋的厅堂内,一名管家正跪在地上,战战兢兢地向着主位上的一名锦袍中年人汇报。
“老爷……庄子上,又有三十多户佃户跑了。他们……他们都去给辽王修路了。南边的几个庄子,春耕的地到现在都还空着大半,根本找不到人手……”
“废物!”
主位上的中年人一拍桌子,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此人正是广宁城乃至整个辽东卫最大的地主豪绅,张鹤。其家族在辽东盘踞百年,根深蒂固,家中良田万顷,更与辽东的军政最高长官——辽东都指挥使司往来密切。
辽东地广人稀,人口,便是最大的财富。张鹤的万贯家财,正是建立在无数依附于他的佃户,以及那些不入黄册、被他藏匿起来以逃避国家赋税的“隐户”的血汗之上。
可现在,朱桐的出现,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釜底抽薪,正在瓦解他财富的根基。
“一个毛头小子,一个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地方的不受宠的王爷,竟敢动我的根!”张鹤脸色铁青,眼中满是阴鸷。他想不通,这位王爷哪来这么多钱,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撒币。
他冷哼一声,对管家道:“去,给城里的几位乡贤发帖子,就说本老爷请他们过府饮茶,商议一下如何‘劝谏’我们这位爱民如子的辽王殿下。”
次日上午,辽王府门前,停下了几顶华贵的轿子。
以张鹤为首,一行七八名衣着光鲜、脑满肠肥的本地士绅,在仆人的簇拥下,昂首挺胸地走进了王府。
他们递上拜帖,名义上是“拜会”辽王,可那副神情,却像极了前来巡视自家产业的员外,眉宇间充满了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。在他们看来,辽东的天,是都指挥使萧大人的天,是他们这些地头蛇的天。至于这位十八王子,不过是一条被流放至此的“过江龙”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朱桐在王府正厅接见了他们。
看着这群肥头大耳,将“为富不仁”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家伙,朱桐心中波澜不惊,甚至还有点想笑。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,来整顿辽东盘根错节的内部势力,没曾想,他们自己就送上门来了。
“草民张鹤(李茂、孙德……),参见辽王殿下。”
张鹤等人懒洋洋地躬了躬身,就算行过礼了。
朱桐也不在意,端起婢女刚奉上的茶,轻轻吹了口气,明知故问:“诸位乡贤今日联袂而来,所为何事啊?”
张鹤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启禀王爷,我等今日前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王爷仁德,体恤百姓,我等皆感佩在心。只是……王爷您这大兴土木,又是修路又是晒盐,以高价雇工,固然是善举。可如此一来,城中游手好闲之徒,皆被利诱,弃了农桑之本,跑去为您做工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带上了一丝责难的意味:“如今春耕在即,我等这些良善人家的田地,竟无人耕种。长此以往,辽东田地荒芜,粮食无出,恐生大乱啊!恳请王爷以社稷为重,停了这些……这些扰民之举,并将那些从各家庄子上跑掉的逃户,尽数遣返,让他们回归本分,好生种地。”
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,既标榜了自己是“良善人家”,又将朱桐的行为定性为“扰民”,还将那些追求更好生活的百姓污蔑为“逃户”。
厅堂内的空气,瞬间安静下来。
赵铁柱立于朱桐身后,手已按在了刀柄上,眼中寒光一闪而过。
朱桐却依旧气定神闲,他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抬起眼皮,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鹤。
“张员外,本王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张鹤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朱桐缓缓道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民。这辽东之地,乃是父皇赐予本王的封地,此地之土,皆为王土;此地之民,皆为王民。本王身为辽王,让自己治下的子民,有活干,有饭吃,有衣穿,何错之有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针,扎得张鹤等人脸色微微一变。
不等他们反驳,朱桐的语气陡然转厉:“反倒是你们!”
他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目光如电,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本王听闻,辽东各家大户,多有私藏隐户之举。这些百姓,本该记录在册,为国纳税服役,却被尔等视为私产,肆意奴役,致使朝廷税赋流失,国库空虚。按照我大明律,私藏隐户,与谋逆同罪!张员外,诸位乡贤,你们说,这又该当何罪啊?”
“你!”张鹤等人被朱桐这番话,直接撕下了伪装的面具,一个个恼羞成怒。
私藏隐户,是他们这些地方豪强发家致富的公开秘密,但也是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死罪。被朱桐这么当众点破,他们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张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收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,冷冷地说道:“王爷!我等敬您是皇子,才好言相劝。您初来乍到,恐怕对辽东的情况还不甚了解。您这么做,断了大家的活路,可不只是我们这些乡绅不满。辽东卫所的弟兄们,分的田地同样需要人手耕种,他们对王爷的做法,也颇有微词啊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他索性把话挑明,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:“实不相瞒,辽东都指挥使,萧翰萧大人,与我乃是故交。王爷,您一人的确是动不得我们,但若是整个辽东的卫所军官都对您心生不满,您这王爷,怕是也坐不稳当吧?还请殿下三思,莫要为了一群泥腿子,自误前程!”
张鹤说完,挺直了腰杆,他相信,当“辽东都指挥使”这个名字被抬出来时,足以压垮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年轻王爷。
在辽东,兵权,才是一切。都指挥使萧翰,才是这里的土皇帝。
他得意地看着朱桐,等待着对方服软。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朱桐在听完他这番饱含威胁的话语后,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惧色,反而……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声清朗,在整个厅堂内回荡,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……不屑。
张鹤等人脸上的得意凝固了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不解。
他笑什么?他凭什么笑?难道他被吓傻了不成?
朱桐笑罢,缓缓坐回椅上,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张鹤,他轻轻地敲击着扶手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张员外,你知道吗?”
“本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